卷一百四十九 列傳第三十七

○蹇義 夏原吉（俞士吉 李文郁 鄒師顏） 蹇義，字宜之，巴人，初名瑢。洪武十八年進士。授中書舍人，奏事稱旨。帝問：“汝蹇叔后乎？”瑢頓首不敢對。帝嘉其誠篤，為更名義，手書賜之。滿三載當(dāng)遷，特命滿九載，曰：“朕且用義�！庇墒浅�夕侍左右，小心敬慎，未嘗忤色�；莸奂燃次唬�推太祖意，超擢吏部右侍郎。是時齊泰、黃子澄當(dāng)國，外興大師，內(nèi)改制度，義無所建明。國子博士王紳遺書責(zé)之，義不能答。 燕師入，迎附，遷左侍郎。數(shù)月，進尚書。時方務(wù)反建文之政，所更易者悉罷之。義從容言曰：“損益貴適時宜。前改者固不當(dāng)，今必欲盡復(fù)者，亦未悉當(dāng)也。”因舉數(shù)事陳說本末。帝稱善，從其言。 永樂二年兼太子詹事。帝有所傳諭太子，輒遣義，能委曲導(dǎo)意。帝與太子俱愛重之。七年，帝巡北京，命輔皇太子監(jiān)國。義熟典故，達治體，軍國事皆倚辦。時舊臣見親用者，戶部尚書夏原吉與義齊名，中外稱曰“蹇、夏”。滿三考，帝親宴二人便殿，褒揚甚至。數(shù)奉命兼理他部事，職務(wù)填委，處之裕如。十七年以父喪歸，帝及太子皆遣官賜祭。詔起復(fù)。十九年，三殿災(zāi)，敕廷臣二十六人巡行天下。義及給事中馬俊分巡應(yīng)天諸府，問軍民疾苦，黜文武長吏擾民者數(shù)人，條興革數(shù)十事奏行之。還治部事。明年，帝北征還，以太子曲宥呂震婿主事張鶴朝參失儀，罪義不匡正，逮義系錦衣衛(wèi)獄。又明年春得釋。 仁宗即位，義、原吉皆以元老為中外所信。帝又念義監(jiān)國時舊勞，尤厚倚之。首進義少保，賜冠服、象笏、玉帶，兼食二祿。歷進少師，賜銀章一，文曰“繩愆糾繆”。已，復(fù)賜璽書曰：“曩朕監(jiān)國，卿以先朝舊臣，日侍左右。兩京肇建，政務(wù)方殷，卿勞心焦思，不恤身家，二十余年，夷險一節(jié)。朕承大統(tǒng)，贊襄治理，不懈益恭。朕篤念不忘，茲以已意，創(chuàng)制‘蹇忠貞印’賜卿。俾藏于家，傳之后世，知朕君臣共濟艱難，相與有成也�！睍r惟楊士奇亦得賜“貞一”印及敕。尋命與英國公輔及原吉同監(jiān)修《太宗實錄》。義視原吉尤重厚，然過于周慎。士奇嘗于帝前謂義曰：“何過慮？”義曰：“恐鹵莽為后憂耳�！钡蹆墒侵�。楊榮嘗毀義。帝不直榮。義頓首言：“榮無他。即左右有讒榮者，愿陛下慎察。”帝笑曰：“吾固弗信也。”宣宗即位，委寄益重。時方修獻陵，帝欲遵遺詔從儉約，以問義、原吉。二人力贊曰：“圣見高遠(yuǎn)，出于至孝，萬世之利也�！钡塾H為規(guī)畫，三月而陵成，宏麗不及長陵，其后諸帝因以為制。迨世宗營永陵，始益崇侈云。 帝征樂安，義、原吉及諸學(xué)士皆從，預(yù)軍中機務(wù)，賜鞍馬甲胄弓劍。及還，賚予甚厚。三年從巡邊還。帝以義、原吉、士奇、榮四人者皆已老，賜璽書曰：“卿等皆祖宗遺老，畀輔朕躬。今黃發(fā)危齒，不宜復(fù)典冗劇，傷朝廷優(yōu)老待賢之禮。可輟所務(wù)，朝夕在朕左右討論至理，共寧邦家。官祿悉如舊�！泵髂�，郭琎代為尚書。尋以胡濙言，命義等四人議天下官吏軍民建言章奏。復(fù)賜義銀章，文曰“忠厚寬宏”。七年詔有司為義營新第于文明門內(nèi)。 英宗即位，齋宿得疾。遣醫(yī)往視，問所欲言。對曰：“陛下初嗣大寶，望敬守祖宗成憲，始終不渝耳�！彼熳洌�年七十三。贈太師，謚忠定。 義為人質(zhì)直孝友，善處僚友間，未嘗一語傷物。士奇常言：“張詠之不飾玩好，傅堯俞之遇人以誠，范景仁之不設(shè)城府，義兼有之�！弊佑�，有詩名，以蔭為尚寶司丞，歷官太常少卿。 夏原吉，字維喆，其先德興人。父時敏，官湘陰教諭，遂家焉。原吉早孤，力學(xué)養(yǎng)母。以鄉(xiāng)薦入太學(xué)，選入禁中書制誥。諸生或喧笑，原吉危坐儼然。太祖诇而異之。擢戶部主事。曹務(wù)叢脞，處之悉有條理，尚書郁新甚重之。有劉郎中者，忌其能。會新劾諸司怠事者。帝欲宥之，新持不可。帝怒，問：“誰教若？”新頓首曰：“堂后書算生。”帝乃下書算生于獄。劉郎中遂言：“教尚書者，原吉也�！钡墼唬骸霸�吉能佐尚書理部事，汝欲陷之耶！”劉郎中與書算生皆棄市。建文初，擢戶部右侍郎。明年充采訪使。巡福建，所過郡邑，核吏治，咨民隱。人皆悅服。久之，移駐蘄州。成祖即位，或執(zhí)原吉以獻。帝釋之，轉(zhuǎn)左侍郎。或言原吉建文時用事，不可信。帝不聽，與蹇義同進尚書。偕義等詳定賦役諸制。建白三十余事，皆簡便易遵守。曰：“行之而難繼者，且重困民，吾不忍也�！闭阄鞔笏�，有司治不效。永樂元年，命原吉治之。尋命侍郎李文郁為之副，復(fù)使僉都御史俞士吉赍水利書賜之。原吉請循禹三江入海故跡，浚吳淞下流，上接太湖，而度地為閘，以時蓄泄。從之。役十余萬人。原吉布衣徒步，日夜經(jīng)畫。盛暑不張蓋，曰：“民勞，吾何忍獨適�！笔驴ⅲ�還京師，言水雖由故道入海，而支流未盡疏泄，非經(jīng)久計。明年正月，原吉復(fù)行，浚白茆塘、劉家河、大黃浦。大理少卿袁復(fù)為之副。已，復(fù)命陜西參政宋性佐之。九月工畢，水泄，蘇、松農(nóng)田大利。三年還。其夏，浙西大饑。命原吉率俞士吉、袁復(fù)及左通政趙居任往振，發(fā)粟三十萬石，給牛種。有請召民佃水退淤田益賦者，原吉馳疏止之。姚廣孝還自浙西，稱原吉曰：“古之遺愛也。”亡何，郁新卒，召還，理部事。首請裁冗食，平賦役；嚴(yán)鹽法、錢鈔之禁；清倉場，廣屯種，以給邊蘇民，且便商賈。皆報可。凡中外戶口、府庫、田賦贏縮之?dāng)?shù)，各以小簡書置懷中，時檢閱之。一日，帝問：“天下錢、谷幾何？”對甚悉，以是益重之。當(dāng)是時，兵革初定，論“靖難”功臣封賞，分封諸藩，增設(shè)武衛(wèi)百司。已，又發(fā)卒八十萬問罪安南、中官造巨艦通海外諸國、大起北都宮闕。供億轉(zhuǎn)輸以鉅萬萬計，皆取給戶曹。原吉悉心計應(yīng)之，國用不絀。 六年命督軍民輸材北都，詔以錦衣官校從，治怠事者。原吉慮犯者眾，告戒而后行，人皆感悅。 七年，帝北巡，命兼攝行在禮部、兵部、都察院事。有二指揮冒月廩，帝欲斬之。原吉曰：“非律也，假實為盜，將何以加？”乃止。 八年，帝北征，輔太孫留守北京，總行在九卿事。時諸司草創(chuàng)，每旦，原吉入佐太孫參決庶務(wù)。朝退，諸曹郎御史環(huán)請事。原吉口答手書，不動聲色。北達行在，南啟監(jiān)國，京師肅然。帝還，賜鈔幣、鞍馬、牢醴，慰勞有加。尋從還南京，命侍太孫周行鄉(xiāng)落，觀民間疾苦。原吉取齏黍以進，曰：“愿殿下食此，知民艱�！本泡d滿，與蹇義皆宴便殿，帝指二人謂群臣曰：“高皇帝養(yǎng)賢以貽朕。欲觀古名臣，此其人矣�！弊允菍沂烫珜O，往來兩京，在道隨事納忠，多所裨益。 十八年，北京宮室成，使原吉南召太子、太孫。既還，原吉言：“連歲營建，今告成。宜撫流亡，蠲逋負(fù)以寬民力�！泵髂�，三殿災(zāi)，原吉復(fù)申前請，亟命所司行之。初以殿災(zāi)詔求直言，群臣多言都北京非便。帝怒，殺主事蕭儀，曰：“方遷都時，與大臣密議，久而后定，非輕舉也�！毖哉咭蜊来蟪肌５勖�跪午門外質(zhì)辨。大臣爭詈言者，原吉獨奏曰：“彼應(yīng)詔無罪。臣等備員大臣，不能協(xié)贊大計，罪在臣等�！钡垡饨猓瑑慑吨��；蛴仍�吉背初議。曰：“吾輩歷事久，言雖失，幸上憐之。若言官得罪，所損不細(xì)矣�！北娛紘@服。 原吉雖居戶部，國家大事輒令詳議。帝每御便殿闕門，召語移時，左右莫得聞。退則恂恂若無預(yù)者。交阯平，帝問：“遷官與賞孰便？”對曰：“賞費于一時，有限；遷官為后日費，無窮也。”從之。西域法王來朝，帝欲郊勞，原吉不可。及法王入，原吉見，不拜。帝笑曰：“卿欲效韓愈耶？”山東唐賽兒反，事平，俘脅從者三千余人至。原吉請于帝，悉原之。谷王�h叛，帝疑長沙有通謀者。原吉以百口保之，乃得寢。 十九年冬，帝將大舉征沙漠。命原吉與禮部尚書呂震、兵部尚書方賓、工部尚書吳中等議，皆言兵不當(dāng)出。未奏，會帝召賓，賓力言軍興費乏，帝不懌。召原吉問邊儲多寡，對曰：“比年師出無功，軍馬儲蓄十喪八九，災(zāi)眚迭作，內(nèi)外俱疲。況圣躬少安，尚須調(diào)護，乞遣將往征，勿勞車駕�！钡叟�，立命原吉出理開平糧儲。而吳中入對如賓言，帝益怒。召原吉系之內(nèi)官監(jiān)，并系大理丞鄒師顏，以嘗署戶部也。賓懼自殺。遂并籍原吉家，自賜鈔外，惟布衣瓦器。明年北征，以糧盡引還。已，復(fù)連歲出塞，皆不見敵。還至榆木川，帝不豫，顧左右曰：“夏原吉愛我。”崩聞至之三日，太子走系所，呼原吉，哭而告之。原吉伏地哭，不能起。太子令出獄，與議喪禮，復(fù)問赦詔所宜。對以振饑、省賦役、罷西洋取寶船及云南、交阯采辦諸道金銀課。悉從之。 仁宗即位，復(fù)其官。方原吉在獄，有母喪，至是乞歸終制。帝曰：“卿老臣，當(dāng)與朕共濟艱難。卿有喪，朕獨無喪乎？”厚賜之，令家人護喪，馳傳歸葬，有司治喪事。原吉不敢復(fù)言。尋加太子少傅。呂震以太子少師班原吉上，帝命鴻臚引震列其下。進少保，兼太子少傅、尚書如故，食三祿。原吉固辭，乃聽辭太子少傅祿。賜“繩愆糾繆”銀章，建第于兩京。 已而仁宗崩，太子至自南京。原吉奉遺詔迎于盧溝橋。宣宗即位，以舊輔益親重。明年，漢王高煦反，亦以“靖難”為辭，移檄罪狀諸大臣，以原吉為首。帝夜召諸臣議。楊榮首勸帝親征。帝難之。原吉曰：“獨不見李景隆已事耶？臣昨見所遣將，命下即色變，臨事可知矣。且兵貴神速，卷甲趨之，所謂先人有奪人之心也。榮策善�！钡垡馑鞗Q。師還，賚予加等，賜閽者三人。原吉以無功辭。不聽。 三年，從北巡。帝取原吉橐糗嘗之，笑曰：“何惡也？”對曰；“軍中猶有餒者�！钡勖�賜以大官之饌，且犒將士。從閱武兔兒山，帝怒諸將慢，褫其衣。原吉曰：“將帥，國爪牙，奈何凍而斃之？”反覆力諫。帝曰：“為卿釋之�！痹倥c蹇義同賜銀印，文曰：“含弘貞靖�！钡垩派评L事，嘗親畫《壽星圖》以賜。其他圖畫、服食、器用、銀幣、玩好之賜，無虛日。五年正月，兩朝實錄成，復(fù)賜金幣、鞍馬。旦入謝，歸而卒，年六十五。贈太師，謚忠靖。敕戶部復(fù)其家，世世無所與。 原吉有雅景，人莫能測其際。同列有善，即采納之�；蛴行∵^，必為之掩覆。吏污所服金織賜衣。原吉曰：“勿怖，污可浣也�！庇钟形劬�微文書者，吏叩頭請死。原吉不問，自入朝引咎，帝命易之。呂震嘗傾原吉。震為子乞官，原吉以震在“靖難”時有守城功，為之請。平江伯陳瑄初亦惡原吉，原吉顧時時稱瑄才�；騿栐�吉：“量可學(xué)乎？”曰：“吾幼時，有犯未嘗不怒。始忍于色，中忍于心，久則無可忍矣�！眹L夜閱爰書，撫案而嘆，筆欲下輒止。妻問之。曰：“此歲終大辟奏也。”與同列飲他所，夜歸值雪，過禁門，有欲不下者，原吉曰：“君子不以冥冥墮行�！逼渖魅绱恕� 原吉與義皆起家太祖時。義秉銓政，原吉筦度支，皆二十七年，名位先于三楊。仁、宣之世，外兼臺省，內(nèi)參館閣，與三楊同心輔政。義善謀，榮善斷，而原吉與士奇尤持大體，有古大臣風(fēng)烈。 子瑄，以蔭為尚寶司丞。喜談兵。景泰時，數(shù)上章言兵事，有沮者，不獲用。終南京太常少卿。 俞士吉，字用貞，象山人。建文中，為袞州訓(xùn)導(dǎo)。上書言時政，擢御史。出按鳳陽、徽州及湖廣，能辨釋冤獄。成祖即位，進僉都御史。奉詔以水利書賜原吉，因留督浙西農(nóng)政。湖州逋糧至六十萬石，同事者欲減其數(shù)以聞。士吉曰：“欺君病民，吾不為也。”具以實奏，悉得免。尋為都御史陳瑛所劾，與大理少卿袁復(fù)同系獄。復(fù)死獄中，士吉謫為事官，治水蘇、松。既而復(fù)職，還上《圣孝瑞應(yīng)頌》。帝曰：“爾為大臣，不言民間利病，乃獻諛耶！”擲還之。宣德初，仕至南京刑部侍郎，致仕。 李文郁，襄陽人。永樂初，以戶部侍郎副原吉治水有勞。后坐事謫遼東二十年。仁宗即位，召還，為南京通政參議，致仕。 鄒師顏，宣都人。永樂初，為江西參政，坐事免。尋以薦擢御史，有直聲。遷大理丞，署戶部。與原吉同下獄。仁宗立，釋為禮部侍郎。省墓歸，還至通州，卒，貧不能歸葬。尚書呂震聞于朝，宣宗命驛舟送之。詔京官卒者，皆給驛，著為令。 贊曰：《書》曰“敷求哲人，俾輔于爾后嗣”。蹇義、夏原吉自筮仕之初，即以誠篤干濟受知太祖，至成祖，益任以繁劇。而二人實能通達政體，諳練章程，稱股肱之任。仁、宣繼體，委寄優(yōu)隆，同德協(xié)心，匡翼令主。用使吏治修明，民風(fēng)和樂，成績懋著，蔚為宗臣。樹人之效，遠(yuǎn)矣哉。